心理治疗两种范式的对立及其整合
人本主义心理学大师罗杰斯曾说过：关于心理治疗的本质，有两种非常不同的取向，这两种取向在很多方面具有对抗性。他指出，自己内心的困惑和冲突日益增长，其根源在于“我所受的教育是逻辑实证主义的，对它我有一种高度的尊重；而主观取向的存在主义思想又植根于我内心深处，因为它似乎与我的治疗体验十分契合。”“我对自己作为科学家的严格的客观性，与自己作为一个治疗师的近乎神秘的主观性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感到一种不适感” 。这“两种取向”，即心理治疗的两种范式——科学蕾义治疗范式和人文主义治疗范式——在人性观、心理诊断、治疗关系、治疗方法和治疗目的等方面存在着明显的对立，对此进行分析，在心理治疗实践中有重要意义。本文主要从行为疗法和当事人中心疗法切入分析，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两种范式整合的构思。
1 西方心理学两种文化与心理治疗两种范式
心理治疗作为心理学的一门应用性学科，对心理学的借鉴与应用足其重要的理论来源。,tTN学领域中一直存在着两种文化—— “科学主义”与“人文主义”—— 的对立与冲突。科学心理学是当今心理学研究的主流范式。它主要包括构造心理学、行为主义心理学、认知主义心理学等。它们奉行的是科学主义的心理观，将“人”视为与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没有本质区别的“物”，采取的是自然科学中实证主义研究范式，客观化、量化、物化地研究人的心理与行为。人文心理学主要包括意动心理学、格式塔心理学、存在主义心理学、人本主义心理学等。人文心理学立足于“人”的研究范式，强调心理现象不同于自然现象的特点，反对盲目仿效自然科学来研究心理学；对于人不同于物的重要方面予以充分重视，认为应以整体的人为对象，主张采用内省法r解人的整体主观意识经验，反对实验室控制下对人的客观和量化分析。
受心理学两种文化的影响，心理治疗领域亦存在着两种治疗范式：科学主义和人文主义的治疗范式。前者主要由行为疗法和认知——行为疗法的诸种治疗形式所构成；后者则包括当事人中心疗法、存在疗法等。两种心理治疗范式在人性观、心理诊断、治疗关系、治疗方法和治疗目的等方面存在着明显对立的倾向。
2 心理治疗两种范式对立的主要表现
2 .1 人性观：人是被决定的还是自发自主的
行为疗法把人看作一架机器—— 反应机器的模式：人在现存的环境里，通过对环境刺激作出反应，形成其行为与性格。人是完全被动的，只要有控制的条件，便可以“创造”出许多想创造的行为来，这完全否定了人的意志自由和主观选择，人被看作是机械化操作的。
以人本主义、存在主义等流派为代表的心理治疗反对将人等同于其他的自然物，对人性持积极乐观的态度，认为人不是被动的反应体，而是主动的、有白发性的活动者。当事人中心疗法认为人性本善，反社会的情感—— 如敌意、妒忌等等——是源于基本的爱、安全感、归属感这样一些正面需求受到挫折后的经历⋯1{l4。存在主义认为人的本质可以自由地选择并创造出来。“人不是任何别的什么，人是他自己所造者”。同样由于这种存在规定性，人也是自由的和负责的。
2．2 心理诊断：看病还是看人
不可否认，通过医学诊断以确定当事人是否适合给予心理治疗足非常必要的。但科学主义心理治疗范式有把心理问题病理化的倾向，他们把求治者看作病人，即被治疗的客体，重视诊断，关注病症。他们相信，存在着某种客观的诊断标准，按照这种诊断标准来对照求治者的语言和行为表现就可以判断求治者是否患病，患的是什么病。这样的诊断存在着非人格化的倾向，容易只看到表面的症状，而看不到症状背后的人。同时，往需要专业帮助的人身上贴“心理疾病”或“精神病”的标签，不仅无益于问题的解决，甚至还会带来社会的误解和偏见，人为地造成新的心理问题。
相反，人文主义心理治疗范式更关注人而不是病。治疗者并非只是公事公办式地“治疗”，而是关心整个人的生存状况。当事人中心疗法创始人罗杰斯认为：心理治疗是帮助人们的有效方式——并不是治好一种‘毛病’，而是使人们了解自己，了解他人．了解生活[ 。并改“医生”为“咨询者”，“患者”为“当事人”。当事人中心治疗把人看成一通体相关的整体，相信只有在一个人现象场的“格局”发生改变后，其不适当的行为或情绪才会发生改变，所以在治疗上，当事人中心的治疗很少专注于特定的病症，甚至也不做诊断【 ，而把全力放在当事人的自我观念、自我态度这样一些全局性的事项上面。
2．3 治疗关系：治疗师和当事人，谁是主角科学主义心理治疗范式中，治疗者以专家和权威的面貌出现。这和他们关于人的信念有关：人不是主动的探索者，而是被动的反应者。故行为治疗强调按设计好的程序，对人进行反应性训练；心理动力学治疗重视引领当事人进行无意识动机的探索，促成他们的领悟。这样的模式很容易使当事人产生对治疗者的依赖，使得治疗者对治疗负责。
当事人中心治疗则相反，治疗者不以为自己比当事人更懂得当事人，他不以一个权威自居，他也不自认有一套确定不移的生活价值可以教给当事人，而是认为治疗者应放弃权威性，相信当事人具备自我矫正的能力。治疗者的任务在于创设一种温暖、友谊，令人可以接受的气氛，使当事人享受到被尊重的体验。
在这种治疗情境中，治疗者只是一个陪同当事人进行灵魂探险的“旅伴”。就像罗杰斯用很诗意的话所形容的，这种治疗关系“让我进入一个受困的灵魂，倾听那由衷又陌生、有泪又有笑的倾诉，它让我执着他的手，合着他的步子，伴他认识他是谁。”虽然不能说当事人中心的治疗关系是绝对平等的l，但与行为治疗和心理动力学治疗比较起来，当事人中心治疗更容易让当事人意识到自己是自己的主宰，同时愿意自己对自己负责。
2．4 治疗方法：客观抑或主观
科学主义心理治疗范式与人：艾主义心理治疗范式在治疗方法上存在着客观与主观的对立。由于深受科学主义的影响，心理治疗基本上被视为是一种严格的科学研究的实践活动，一种能被公认的科学方法所证实、慎密且与价值无涉的逻辑过程，追求客观化、标准化，试图把心理治疗建立在一般的、抽象的、普遍适用的心理规律上。治疗家除了把对象概括化，还试图用一种高度概括和具有普遍意义的理论和模式来解释人的心理和行为。存在疗法的代表罗·洛梅曾指出，有的精神病医生为了省事起见，将对方仅仅看成是一个“病人”，或者，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行为的机制上。在很大意义上，当事人变成了一种符号，一种普遍规律的个别表征。在行为治疗的过程中，治疗者投入较多注意的始终是行为、频率、强化表这样一些技术性的事项，就像普通医生只关心各种症状和对症药物一样。来访者的主观感受、个人意义幻化为远远的、不可见的背景，凸显在中央的却是与他本人没有多少相干的所谓“客观实在”、“行为机制”。本是万物之灵的人，反而降为服从予客观世界的更低的“物”。人文主义治疗范式则认为，须用主观的方式去了解当事人。克尔凯郭尔认为，真理是主观性和内在性的，萨特则更进一步提出“存在先于本质”的著名思想，主张人的本质是人的自由选择和创造的结果。“人除了自己以为的那样以外，什么都不是，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则。”这个原则，也就是所谓“主观性” 。当事人中心疗法强调共情，而相信当事人主观的真实性，是治疗师对当事人产生初步共情的基础。基于此，运用存在疗法的心理治疗者在治疗实践中进入并理解当事人的精神世界和他们的“主观”真理，理解他们的反常言行，以便对症研究。这与科学心理学采用抽象、概括、客观的视角是完全不一样的。
2．5 治疗目的：治疗还是发展
行为治疗只关注病症和不适应的行为，所以自然地是就病说病，就行为说行为。当事人主诉的症状、或者治疗者所确认的不适应行为}肖失了，治疗任务也就完成了。自然地，行为治疗也不关心人的发展问题。激进的行为主义拒绝谈论这些不能以行为的语言来表述的问题。
当事人中心治疗相信人的成长与实现的潜能是一种整体性的机能，是“整个有机体而不是某一部分的机能”，所以它关注的是当事人的全人，而不是他的某个具体行为。从治疗目标来说，它也不是把目标定在某个病症的消失或某个生活难题的解决上，而是着眼于当事人是否充分地“拥有”自己、“是”自己、让自己的潜能得以实现这些属于发展性的事项上。
3 心理治疗两种范式的整合：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
心理治疗两种范式既存在着主观与客观、主体与客体的对立，也存在着两者整合与统一的可能。整合的结果就是形成一种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
首先，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承认，人的心理既有自然属性和生物属性，叉具有社会属性和文化属性。当事人的心理世界并非处于客观或主观的两极，而是主观中蕴含着客观，客观中蕴含着主观。当事人的主观就是对于他来说的真实的、客观的东西。治疗师洞悉当事人的心灵世界，达到与当事人的共情，也是从主观和客观两个层面进行的：第一，治疗师从当事人内心世界的参照体系出发，设身处地地体验当事人的内心世界，这是主观的层面，可谓“感人之所感”；第二，治疗者以言语准确地表达当事人的内心体验，这是客观的层面，可谓“知人之所感”。其次，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认为，在心理治疗中，科学的客观与体验的主观并非水火不融。罗杰斯认为科学方法是为主观的人而服务，科学只能存在于人，科学方法的真正功能在于：主体形成自己具有创造性的主观猜测，而科学方法正是一种防止主体在这个创造过程中欺骗自己的程序。正是在这种背景中，或许只有在这种背景中，操作主义、逻辑实证主义、研究设计、显著性检验等等所构成的宏大框架，才有其合理的位置：它们的存在不是独立自主的，而是作为一个仆人而存在的；它们的主人是具有主观感受、猜测和假设的人，它们的作用是以客观事实来核查主人的假设。即使在使用这种严格的、非个人的方法的全过程中，所有的重要选择还是由科学家在主观上作出的。科学方法是我们至今能设计出来的最佳工具，其用途是帮助我们来核查我们人类机体对宇宙大千世界的主观感知。
再次，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强调，心理治疗关系是主客体互动、对话、理解的一个动态的联系，不是治疗师将患者作为一个科学对象去分析或把他们的心理加以解剖的过程，更不是当事人单方面的“自言自语”。治疗师和当事人都不可能摆脱前见的影响，双方在彼此开放和平等的互动中完成相互的理解。
最后，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认同价值观的“视域融合”。自然科学取向的科学主义心理学追求客观，遵循“价值无涉”原则，人本主义心理治疗理论尊重主体，倡导“价值中立”，惟主客统一的心理治疗范式认同价值观的“视域融合”。咨询者和当事人各有自己的价值观，咨询者的视域和当事人的视域相互交织，彼此融合，每一次的视域融合都意味着当事人有了自己崭新的存在意义，心理治疗由此而进展。
